什麼是租稅歸宿？稅負最後由誰承擔

稅務規則會指出誰在法律上有納稅責任，以及誰要收取或繳納稅款。這些行政角色彼此相關，卻不會決定經濟問題的答案。零售商可以負責向顧客收取增值稅並繳入國庫，但最終負擔仍可能透過價格、薪資及報酬由多方分擔。經濟合作與發展組織（OECD）把企業稅務的法定納稅責任、法定繳款責任和經濟歸宿，視為不同層面。{source:oecdTaxIncidence2017}

經濟歸宿描述相對於沒有徵稅的反事實情況，誰的購買力或收入減少。反事實很重要：問題不只是今日誰簽發支票，而是價格、數量、薪資、利潤及其他條件因稅而有何改變。答案取決於消費者和生產者如何應對，以及他們有什麼替代選擇。

因此，分析歸宿時須比較徵稅前後的整體調整，不能只追蹤稅款由繳款方流向政府的路徑。某方可能沒有直接繳款，卻因購買價格、薪資協商、供應商報價或投資報酬改變而承受成本。反事實的設定亦應清楚說明，當中包括比較哪種稅制、哪個市場和多長的調整時期。

把以下三個問題分開，會較容易理解：

1. 法律上向誰徵稅？ 法例或規則會指定有納稅責任的人士或機構。
2. 誰繳交稅款？ 企業、雇主、平台或個人可能負責把稅款轉交政府。
3. 誰承受經濟成本？ 買方、勞工、企業所有者、供應商或當中的多方，最終可能失去購買力或收入。

「企業繳付某項稅」這種說法，可能只描述法律規定或繳款流程，未必回答第三個問題。反過來，法律上列為納稅人的一方亦可能只承受部分成本。{source:oecdTaxIncidence2017}

以某種商品的競爭市場為例。未徵稅時，買方支付的市場價格是 P₀，賣方收到的也是同一個 P₀，成交數量為 Q₀。現在對每售出一件商品徵收 t 的稅。徵稅後，買方支付的含稅總價為 Pᵦ，賣方繳稅後保留的淨價為 Pₛ：

Pᵦ − Pₛ = t

兩者的差額就是稅收楔子。稅制會規定哪一方正式繳稅，但市場調整會決定楔子如何分成買方支付價格上升和賣方淨收入下降兩部分。{source:cboIndirectTaxIncidence}

買方面對較高價格，賣方每件商品收到的淨額較少，因此成交數量通常會減少。「賣方繳稅」並不等於「賣方承受全部成本」。即使賣方負責繳款，只要能夠提高價格，部分負擔便可能轉由買方承受。如果買方負責繳稅，需求下跌並令稅前價格降低，賣方亦可能受影響。在標準競爭市場模型中，單是改變由哪一方繳款，本身不會改變楔子或經濟負擔的分配；不過，現實中的行政摩擦或資金限制可能令法定安排變得重要。

稅收楔子說明的是每件商品的價格差。單靠它，無法知道政府收到多少稅收、哪些家庭的稅佔收入比例最高，或社會整體失去多少剩餘。這些問題彼此相關，但並不相同。

<!-- learn:illustration -->

下圖是概念示意圖，展示每單位稅形成的價格楔子，如何分成買方支付價格上升和賣方淨收入下降。圖中不代表任何稅率、實際觀察價格或特定國家/地區的規則。

價格彈性衡量數量對價格變化的反應幅度。如果買方缺乏替代品，或必須購買某種商品，需求可能相對缺乏彈性。如果消費者容易轉買其他商品，需求可能較有彈性。若生產者可以在毋須付出太大成本下改變產量、進出市場或把資源轉作其他用途，供應便較有彈性。

在競爭市場的初始均衡附近加上一項較小的每單位稅，標準模型估算的負擔比例為：

買方負擔比例 = εₛ ÷ (εₛ + |εᵈ|)

賣方負擔比例 = |εᵈ| ÷ (εₛ + |εᵈ|)

其中 εₛ 是正值的供應價格彈性，εᵈ 是負值的需求價格彈性；使用需求彈性的絕對值可方便比較大小。買方負擔比例是買方價格升幅除以稅額，賣方負擔比例則是賣方收取價格的跌幅除以稅額。在這個模型下，兩個比例相加等於 1。

這個公式劃分的是每單位稅額在買賣雙方價格變化中的份額，並非為每個人貼上固定的負擔標籤。如果供需曲線隨時間移動，或分析對象是某些消費者、勞工或資本持有人，平均比例可能掩蓋不同群體面對的影響。使用公式時，應一併說明模型假設和市場範圍。

這個方向乍看之下可能違反直覺：通常對價格變化反應較小的一方會承受較大部分的楔子。如果需求相對供應缺乏彈性，買方難以大幅減少購買量，較大的負擔便會反映為買方價格上升。如果供應相對需求缺乏彈性，生產者較難把資源轉作其他用途，較大的負擔便會反映為淨收入下降。

例如，供給彈性為 0.6，而需求彈性的絕對值為 0.8，買方的估算負擔比例是 0.6 除以 0.6 與 0.8 的總和，約為 42.9%；賣方約承受 57.1%。這些比例是模型中每單位價格楔子的分配，並非家庭收入、總福利損失或實際稅單所佔百分比。如果稅額較大、彈性有所變化或市場結構不同，這個局部公式未必能得出精確結果。

假設某個虛構市場的需求為 Qᵈ = 180 − 4Pᵦ，供應為 Qˢ = 40 + 3Pₛ。未徵稅時，買賣雙方承受相同價格。令供需數量相等，可得價格為 20 美元、成交量為 100 件。初始點的需求彈性為 −0.8，供給彈性為 0.6。

現在徵收每件 7 美元的稅，並假設由賣方繳付。稅後價格須符合 Pᵦ − Pₛ = 7 美元，而供需數量亦必須相等。計算結果如下：

• 買方每件支付 23 美元，比徵稅前多 3 美元。
• 賣方繳稅後每件保留 16 美元，比徵稅前少 4 美元。
• 成交量由 100 件跌至 88 件。

7 美元的楔子分為買方含稅價格上升 3 美元，以及賣方淨收入下降 4 美元。買方的比例是 3 除以 7，約 42.9%；賣方是 4 除以 7，約 57.1%。這個例子採用直線供需曲線，因此精確結果與初始點的彈性比例相同。

稅收收入為 7 美元 × 88 件 = 616 美元。仍有成交的 88 件商品中，買方價格升幅合共為 264 美元，賣方淨收款跌幅合共為 352 美元，兩者相加等於政府收到的 616 美元。在這個線性模型中，停止成交的 12 件商品另產生一個 42 美元的無謂損失三角形，計算方法為 1/2 × 7 美元 × 12 件。這 42 美元是消失的剩餘，不是稅收，也不是政府額外收取的款項。

例子中的數字全部是用來說明機制的假設值。它假設只有一個競爭市場、供需曲線持續呈直線、每單位稅額固定，而且沒有外部效應、產品質素變化或其他價格改變。要評估現實中的租稅歸宿，須有實際稅制變動的證據，以及可信的無稅比較情況。

還要把本例的負擔分配與稅收收入、無謂損失分開看。前者說明已成交商品的價格楔子如何分攤；收入取決於徵稅後仍有多少商品成交；無謂損失則來自不再發生的交易。稅額和數量反應改變時，三個數值都可能改變，不能互相代替。

對於銷售稅或增值稅，買方可能在結帳時看到較高價格；企業亦可能透過縮減利潤幅度，或減少付給供應商與勞工的款項，吸收部分楔子。轉嫁程度視乎市場狀況。美國國會預算辦公室（CBO）指出，企業數目、其他企業能否進入市場，以及供需雙方對價格的相對敏感度，都會影響間接稅有多少轉嫁到消費者身上。其預算估算屬於美國聯邦分析，並非放諸四海皆準的歸宿比例。{source:cboIndirectTaxIncidence}

對於雇主薪資稅，法律上由雇主繳納，但長期經濟負擔可能透過較低薪資、福利、就業、利潤或價格來分攤。分攤情形取決於勞動供需、議價能力、課稅基礎與稅收用途。CBO 指出，美國薪資稅歸宿的實證證據有限，也不能普遍外推到美國聯邦薪資稅的變動。CBO 自身的估計採用程式化模型，並會隨具體調整的稅率、門檻和課稅基礎而不同。{source:cboPayrollTaxIncidence2021}

對於企業所得稅，受影響的未必只有股東。投資可能改變，資本可能在行業或跨境流動，勞動需求或消費者價格亦可能作出反應。理論和實證結果取決於對經濟環境、流動性、市場結構和時間跨度的假設。某項研究的估算不應變成普遍適用的分配規則。{source:oecdTaxIncidence2017}

對於關稅，進口商依法負有繳納關稅的責任。不過，如果出口商降低出口價格，部分負擔可能由外國生產者承擔。稅負歸宿取決於受影響的商品、市場狀況與關稅金額。{source:cboIndirectTaxIncidence}

以上例子討論的是特定市場中某項稅的歸宿。若要評估對家庭福祉的較廣泛影響，亦要考慮誰購買商品、擁有企業、在受影響行業工作，以及誰受惠於稅款資助的福利或公共服務。

彈性不是永久固定在某項稅上的標籤。短期內，買方可能受到現有設備、租約或習慣限制，企業亦未必能迅速改變產能。時間較長時，買方可以轉用其他產品，供應商可以進出市場，勞工可以轉職，投資者也可把資金投向其他用途。如果替代選擇增加令供需變得較有彈性，租稅歸宿便可能改變。

租稅設計也可能影響生產的不同階段。對中間投入品課稅會改變可用於支付資本與勞工的所得；在最終銷售時課稅則作用於供應鏈的不同位置。CBO 的美國預算估算方式在估計間接稅收入時，會將所得稅與薪資稅收入的相應調整納入抵減計算，並區分生產中間階段投入稅與零售稅。這是聯邦預算分析方法，不是普遍適用的歸宿結果。{source:cboIndirectTaxIncidence}

因此，比較不同市場的「稅轉嫁率」時，應先檢查研究設計。零售價格、批發投入成本和薪資的調整時間可能不同；只觀察其中一項，不能說明供應鏈各環節承受了多少。同一個法定稅率，亦可能面對不同的替代選擇和競爭狀況。

消費者價格未必剛好上升一個稅額。稅可以只部分或全部轉嫁；在某些情況下，價格升幅甚至高於法定稅額，這稱為超額轉嫁。CBO 回顧的研究包括低於和高於全數轉嫁的實證結果。這不表示每個市場都會超額轉嫁，而是提醒分析者量度實際價格反應，不要只由法例推斷。{source:cboIndirectTaxIncidence}

薪資稅的研究亦說明，時間跨度和政策細節很重要。適用於所有薪資的稅率變動，並不等同只對超出某個門檻的收入徵收附加稅。局部均衡估算會把較廣泛的經濟影響留在模型以外；一般均衡分析則可能包括產出、勞動需求和稅收用途的變化。CBO 的研究報告把這些情況分開處理，沒有為所有薪資稅提供同一個負擔比例。{source:cboPayrollTaxIncidence2021}

稅負可以指某個群體承受的經濟成本、不同家庭之間的成本分配，或與無稅情況相比的剩餘損失。使用這個詞時，應先說明所指的量。稅單上的款額是會計上的付款，並不一定等於付款方最終承受的經濟負擔。

稅收收入是政府收取的款項。在前述市場例子中，稅收等於徵稅後的成交數量乘以每件稅額。稅收可以用來支付轉移、公共服務或公共投資。要評估家庭的淨財政影響，可能還須同時考慮稅，以及由稅款資助的支出或福利。OECD 的跨國薪資稅表根據指定家庭和收入假設，顯示僱員及雇主在形式上繳交的款項；OECD 提醒，薪資調整會令經濟歸宿有所不同。這些表格並非衡量每個家庭與政府往來後淨福利的完整資料。{source:oecdTaxingWages2026}

效率成本或無謂損失又是另一回事。在標準供需圖中，稅會阻止部分交易；若沒有稅，這些交易本可同時令買賣雙方受惠。這些失去的交易收益不會轉交國庫。損失多少取決於數量如何反應、曲線形狀，以及稅是否要處理外部影響。

分配也很重要。如果低收入家庭把較大部分收入用於某項應課稅商品，即使價格變化一樣，該稅佔其預算的比例也可能較高。另一種稅則可能主要由資本持有人或受影響行業的勞工承擔。歸宿分析和公平判斷有關，但並非同一個問題：前者依據模型或證據估算誰負擔成本；後者按社會準則評價這種分配。

例如，兩個家庭購買同一商品時都多付相同金額，較低收入家庭的預算佔比仍可能較高。如果稅收隨後用於針對特定家庭的轉移支付或公共服務，淨分配效果亦會改變。因此，只看徵稅端的價格或繳款人，不足以評估完整的分配結果。

聽到有人說某項稅「落在」消費者、勞工或公司身上時，可以先問：

即使研究討論相同稅種，分析的稅率變動、市場和期間也可能不同。一項估計可能只觀察某類商品價格，另一項可能追蹤薪資或企業報酬；這些結果不能直接互換，也不見得彼此矛盾。引用分攤比例時，應同時說明估計對象、比較情境和期間，避免把局部市場的結論推廣為所有家庭的租稅負擔。

1. 說法指的是法定納稅責任、繳款方、價格轉嫁、收入變化，還是福利？
2. 研究的是哪個稅基、稅率變動、市場、國家/地區和時間段？
3. 反事實是什麼：沒有這項稅，價格、薪資、數量或報酬本來會是多少？
4. 分析包括哪些供需、勞動市場或資本流動反應？
5. 估算只涵蓋局部均衡市場，還是包括稅收資助支出的較廣泛影響？
6. 結果是理論預測、實證估算，還是法定會計表？

租稅歸宿並不等同法定稅率、家庭的平均或邊際稅率，也不等同總勞動成本與實收薪資之間的稅收楔子。這些指標回答不同問題。例如，OECD《Taxing Wages》的計算會標準化家庭和收入假設，以比較成員國家/地區的法定勞動稅；它並沒有聲稱，經濟成本的相同比例必然由列明的繳款方承受。{source:oecdTaxingWages2026}

如想了解相關問題，可以參閱經濟下行期間稅和轉移支付如何穩定家庭收入、財政乘數如何衡量財政政策對產出的影響，以及勞動收入佔比反映生產活動所創造收入的哪些情況。這些文章分別探討財政和收入圖景的不同部分。